
有床便有家
在紛繁多樣的家具中,有一件器物的陪伴時長,足以占據我們一生至少三分之一的光陰。它比朝夕相處
的家人更貼近日常,比執手偕老的伴侶更懂深夜的靜謐,即便獨處之時,也總能給予最安穩的慰藉。此
物便是被李漁稱作“半生相共之物”的——床。

南宋 槐蔭消夏圖 故宮博物院藏
陶淵明在詩中寫道:“敝廬何必廣,取足蔽床席。”這位歸隱山野的隱士,對居所的要求極簡,卻唯獨
少不了床席的安放。寥寥數語,便道出了床在中國人生活中不可替代的基礎地位。追溯床的起源,我們
能在商代甲骨文中找到形似床的文字雛形,而目前已知現存最早的床具實物,出土于河南信陽長臺關的
一座大型楚墓。


戰國 漆床 河南信陽長臺關楚墓出土
這張戰國時期的床具,堪稱家具史上的里程碑之作:長225厘米、寬136厘米的尺寸已初具現代床的雛
形,床身以“縱四橫三”的方木搭建成長方框,僅21厘米的高度搭配六個矮足,看似簡約,卻實現了
從席地而臥到家具休憩的跨越式進步。
更令人驚嘆的是,床身四周裝有完整欄桿,木件搭接處向外挑出成獸頭造型,通體還刻有精致花紋,
盡顯早期工匠的巧思。

明 仇英《梧竹書堂圖軸》 上海博物館藏
隨著家具工藝的成熟,到了明清時期,床具品類更是百花齊放,誕生了諸多經典款式:可移至庭院納
涼賞景的涼榻、兼具坐臥與待客功能的羅漢床,以及被沈周盛贊“兼坐尚似倚,半眠尤可人”的醉翁
床,每一款都精準適配不同場景,將舒適休憩的需求做到極致。
在這些床具之中,有一件集榫卯精髓、裝飾藝術與養生功能于一體的重器,更是成為無數人心中的傳
世之選——架子床。

元 錢選 《宮緯習伎圖》
王世襄先生在《明式家具研究》中早已明確:架子床是對有柱有頂床具的統稱,細分下來品類繁多。其
最基礎的形制為三面設矮圍子,四角立起床柱,柱頂承接床頂,頂下四周常裝有掛檐(又稱橫楣子),
結構規整卻不失靈動。

清 黃花梨六柱十字絳環板架子床 古斯塔夫·艾克舊藏
架子床在古代多盛行于江南江浙一帶,核心原因便藏在其“架子”的實用價值里。李漁在《閑情偶寄》
中談及床帳時曾言:“設帳之故有二:蔽風、隔蚊是也?!苯舷募疚孟x繁盛,綢紗質地的床帳本身無
骨可依,而架子床的立柱與床頂恰好構成了天然的支撐框架,能將床帳牢牢固定,完美解決了蔽風隔蚊
的需求。
反觀北方,因冬季嚴寒,保暖成為睡眠的首要需求,故而暖炕成為主流,架子床、拔步床這類大型精制
木構床具極為少見,僅在宮廷或達官貴族家中偶有陳設。故宮博物院藏有一件月洞式門罩架子床,便是
極具代表性的珍品。

明 黃花梨木月洞門架子床 故宮博物院藏
此床由古玩商夏某從山西征集后捐贈,經考證為明代蘇州制品,曾被晉商購置使用,其稀缺性與工藝價
值,也從側面印證了這類床具在北方的珍貴。架子床的結構堪稱精密,自上而下可清晰劃分頂蓋、掛檐
、床柱、圍子、床屜、束腰、牙板、腿足等核心部件,每一部分都兼具實用與美學價值。
頂蓋是懸掛帳幔與墜飾的核心部件,其淵源可追溯至漢代的“承塵”。相傳唐代以前的房屋未設天花板
人們便在房梁橫木上遮蔽布料以阻擋灰塵,這便是承塵的由來,而后逐漸演變出架子床的頂蓋。掛檐則
是嵌于床柱與頂蓋之間的環形部件,堪稱工匠展現技藝的舞臺:簡約派會在絳環板上開設魚門洞,盡顯
疏朗雅致;繁復派則會在其上滿雕花卉、瑞獸紋樣,盡顯秾華富麗,兩種風格各有韻味。

明 仇英《列女傳·卷十五·葉節婦》
床柱按位置可分為前角柱與后角柱,除常見的四柱形制外,六柱式架子床也是經典款式。與床柱相連的
圍子,多采用細木攢接工藝制作,手法與古典園林的窗牖一脈相承,打造出十字連委角方格、卍字錦地
、十字連簇云紋等經典紋樣,疏朗開闊間滿是中式美學的韻味。多數架子床采用棕繩編織床屜,部分會
在其上額外鋪設藤席,兼顧透氣性與支撐性;也有采用“下木屜上軟屜”的雙層設計,既能保證整體穩
固,又能提升躺臥舒適度,完美平衡了實用需求。

明 黃花梨六柱式架子床 上海博物館藏
床身下方的束腰、牙板與腿足,則延續了明清家具的經典設計語言:素牙板或雕花牙板,搭配直足、
內翻馬蹄足、三彎腿或鼓腿彭牙等造型,與上部結構和諧呼應,構成整體統一的視覺美感。架子床的
變體款式繁多,四柱支撐的便是四柱架子床,六柱支撐的則為六柱架子床;看面門罩呈月洞造型的,
稱作月洞門架子床;四面圍子與掛檐上下連成一體的,便是滿罩式架子床。

清 酸枝木嵌螺鈿鑲理石架子床 恭王府藏
在架子床的基礎上,還演變出一種結構更復雜、工藝更精致、功能更完備的床具——拔步床。關于“拔
步”之名的由來,流傳著兩種說法。一說因其形制異常龐大,需走八步才能丈量全貌;另一說則認為“
拔步”即“提步”,意指這類床需要額外邁上一步才能進入,無論哪種說法,都凸顯了其獨特的體量感
拔步床的歷史可追溯至元代,元代戲曲《荊釵記》中便有“可將冬暖夏涼描金拔步大涼床搬到十二間透
明樓上”的記載,可見其在當時已頗具知名度。

明 黃花梨龍鳳紋十柱拔步床 2015年春拍
到了明代,《魯班經匠家鏡》中記載的“涼床”“大床”,實則便是拔步床的造法與圖式。其核心設計
邏輯,是在架子床的基礎上拓展出獨立外部空間:在床腿下方增設平臺作為踏板(也稱地平),踏板上
再架設立柱,通過欄桿、隔窗、花罩、飄檐、頂篷等部件圍合,形成“床中有房”的格局;踏板的空余
空間還可放置小桌、凳墩、盥洗用具等,兼具休憩與收納功能。美國加州舊金山中國古典家具博物館收
藏的一批明代唐三彩床具陶制明器,便生動還原了拔步床的形制。

明 唐三彩明器床 美國加州舊金山中國古典家具博物館藏
這些床具多呈現“房中之房”的造型,床板高高升起,正面出入口兩側設有槅扇門,部分還設有雙重門
中間留出類似廊廡的空間,與文獻記載的拔步床特征完全吻合。如今我們能見到的成熟明式拔步床實物
,大多遵循《魯班經》中的造型規范,采用垂柱外檐設計,封閉性較強,整體宛若一幢精致的小木屋。

明 黃花梨萬字紋拔步床
進入清代后,拔步床的風格逐漸貼合時代審美,融入了更多裝飾技法,愈發追求富麗堂皇的質感。同
時,京城、江南、廣州等不同地區的工匠,結合本地用材習慣與審美風俗,打造出諸多兼具地域特色
的架子床與拔步床佳作,形成了百花齊放的格局。
館藏好物↓↓↓

清早期 黃花梨攢接萬字紋六柱架子床

明代 黃花梨獨板三圍屏羅漢床

清早期 黃花梨二龍戲珠三圍屏羅漢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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