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段家具里的文明交融史
在古典家具收藏市場火熱的今天,明清家具大家都不陌生,提起宋代家具,即使看不到實物,只憑借其
在家具發展史上的重要節點,想必也或多或少有所耳聞。而說起元代家具,估計不少朋友都大眼瞪小眼
——家具史上還有這號人物?
確實,元代家具在古典家具圈里可以說毫無存在感。可它偏偏又緊靠在明式家具這顆璀璨明珠之前,怎
么就淪落到“小透明”的地步呢?
曇花一現的草原王朝
在中國幾千年的王朝歷史之中,由少數民族執掌天下的朝代并不多見。除了三百多年的清王朝還勉強算
“國祚綿長”之外,橫跨歐亞、被視為“上帝之鞭”的元帝國,從一統中原到驟然崩解,歷時竟不足九十
年。

元代版圖
短短幾十年的延續時間與之后的戰亂,讓時代風物的變幻既劇烈,又難以持續。比如此期的家具實物與
史料的稀少,更是讓我們對元代家具,往往“霧里看花”。但實際上,元代家具依舊承襲著中國古典家
具的脈絡。
自唐而宋,宋代在完全接納高型家具的基礎上也適配著文人審美的需要,尤其是在宋室南移以后,簡約
理學化的家具風格在南方猶盛。但北方因受唐末以來藩鎮割據的影響,還留有著唐風的余韻。

揮扇仕女圖局部 唐 周昉
比如作為唐宋文明的輻射區遼金的家具,在其中可以找見宋與唐的不同元素遺留。

遼代 木椅、木桌、木床 內蒙古解放營子遼墓出土
到了元代,社會上層的家具受遼、金風格的影響勢不可免。再加上海外交流帶來的影響,處于社會上層
統治地位的蒙古貴族將其豪放不羈的生活方式和繁復華美的審美趣味帶到了各個領域。這無形中對宋代
沿襲的家具審美造成了巨大的沖擊,呈現出了不一樣的風貌。
由于元代家具是在非常多元化的游牧民族與農耕民族文化交融而出的產物,它的種類也和農耕定居文明
下產生的家具種類有所不同。在入主中原以前,普遍的游牧生活方式以活動性房間——帳篷為棲居之所
較大的流動性和不穩定性決定了在帳篷里面人們很少會設置大型、高型家具,更常見的主要是一些用來
放置器具和食物的小櫥、坐具、矮桌,以便可以隨時搬遷。

美國紐約布魯克林博物館 元代漆飾皮箱
但是隨著元朝的建立,游牧民族漸向內地定居,在生活方式上向漢族靠攏,元代人對家具的品種需求開
始豐富起來。但長期游牧文化熏染造就的審美習慣卻一時難以改變,再加上對漢文化在某種程度上的排
斥等綜合因素, 形成了它特定的風格。
奢侈的用料
曾久居廣闊大草原的元朝上層統治者,與居于園林一隅的江南文人,對于體量塊狀的感受自然是不同的
他們自然對宋式的纖麗無法共感,而更喜歡大體量的渾厚之美。放到家具的用材上,從不吝惜大料的使
用。而且,元人很少用淺雕和線雕,強調立體效果和遠觀效果,因而元代家具給人以牢固、耐久的感覺

元代《扶醉圖》 粗碩的湘妃竹榻腿
這種對于穩固耐用的實用性追求,使得金屬飾件與高拱羅鍋棖的使用更為常見頻繁。這樣的結構與配件
不僅起到裝飾作用,更主要的是在功能上能起到聯合與支撐作用。像羅鍋棖被大量用來加強高型桌類家
具的穩固性,而且還出現了裹腿棖、霸王棖的雛形。可以說,在這一方面,元代家具位明式家具的興起
起到了鋪墊作用。
奔放的造型
元代家具高束腰、桌面不探出的形式都是前代所沒有的或者很少見的。
在宋畫中所看見的“宋式”家具,很少出現束腰,往往是輕薄的案板下直接連接纖細輕巧的腿足。這種
對于光素簡潔的審美追求所帶來的靈秀平淡空透的家具效果,與元代家具高束腰、體塊雄厚的風格有著
截然不同的對比。

不過即使與唐代家具共同擁有的高束腰,元代家具也有著自己的特點。元代家具中的高束腰部分收的更
緊,與束腰相連的腿足展現出了很明顯的S型曲線。而唐宋束腰較巧、也更鋪展,腿足曲線也更和緩,
比如外八型、或者直腿的L型。

元代黑漆螺鈿小桌
高束腰先緊后松、先抑后揚的這一特點在元代盆架類、椅凳類、桌案類家具上被演繹到極致,因而元代
家具在造型上極具夸張效果。

永樂宮 朝元圖 局部
放到腿足上,由于游牧民族本身貼近自然、喜好寫實的傾向,使得三彎腿外翻馬蹄、內翻馬蹄足、花草
足、卷珠足等呈現出百花齊放之勢態。

赤峰元寶山元墓壁畫
在赤峰元寶山元墓壁畫、元代山西永樂宮壁畫以及一些元墓出土的明器中,家具的彎腳造法和花牙的部
件結構更趨向成熟,如膨牙彎腿撇足坐凳,已達到極其完美的程度。
靈動的裝飾
處于承宋啟明過渡時代的元代家具,在受蒙古族崇尚大自然的風俗的影響下,裝飾圖案紋樣的運用上依
舊較多吸收了中國傳統古典紋樣。


元 增補版《事林廣記》中出現的羅漢床與圈椅
但由于同時受到了伊斯蘭與波斯風格的影響,元代前期家具上頻見植物卷草紋樣。到了后期進一步的融
合之后,花草紋成為元代家具裝飾圖案中的主要紋樣。但不論哪一個時期,對于曲線的審美喜好是一直
都在的,倭角線的大量使用便是一例。

元代 山西大同出土的木桌
如卷珠紋、卷草紋、云紋之中,無論是雕刻還是繪畫,都極力表現如云氣流動般的氣勢與草葉纏繞不斷
盤長延伸的繁茂。
華美的風格
作為一個跨越歐亞的遼闊帝國,元朝人在席卷中亞后,富麗堂皇的伊斯蘭風與波斯風格吸引了他們的
眼球。

相對于宋的簡樸含蓄,游牧民族的審美是更為直接熱烈的,體現在家具建筑上,則是對于華美風格的鐘
情。在《馬可波羅游記》中,有“上都皇宮內大殿、房屋和走廊全部貼金并且油漆得富麗堂皇。宮中的
繪畫、肖像、鳥樹花草等等美妙精巧,使人愉快和驚奇”的記載。
像描金、外罩桐油、金屬包角、鑲板等裝飾方法也在元代家具上有所運用,其使元代家具在繼承前代的
古樸自然之外,更顯得精美華麗。比如,元代設在皇帝寢宮內作為臥具使用的“御床”,所用材料有白
玉、楠木、紫檀、樟木等;宮中所用的椅子,多為“金紅邊椅”——實際上是飾銀涂金的交椅。這是元
代權貴使用的家具留給江南人的印象:“設在各斡耳朵中的大汗寶座,長而寬好象一張床,全部涂成金
色……這種寶座在江南則稱之’金裹龍頭胡床‘,形狀如禪寺講座……”
可見,如果說宋代家具和明式家具屬于“文人派”,清式家具屬于“宮廷派”,那元代家具則是妥妥
的“豪放派”。倘若元代保存下來的家具再多一些,再豐富一些,或許元代家具能成為中國家具史上
的又一顆明珠。但時間無法倒退,歷史不能重來,我們能留住的,只有一段文明交融的短暫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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